沒有黑鮪的時代
執筆/
書田診所新陳代謝科特約主任醫師洪建德
黑鮪已經進入人們的生活核心
沒有黑鮪魚就沒有江戶前壽司,沒有沙西米,就不成今天的日本料理了。黑鮪魚日本語名為まぐら,漢字為鮪,發音maguro,或稱本鮪ほんまぐろ,發音honmaguro,或稱黑鮪,くろまぐろ,發音kuromaguro。鮪魚在日本料理中可見於任何的生鮮料理,那鮮豔深紅的大塊排肉看來像極了牛肉,或做成鐵板,或義大利風使用它來做carpaccio,也被用於各式沙西米中,或切片煮或炸,或用於小卷海苔壽司中成「鐵火卷」,或用於握壽司中。
台灣近年來有錢人喜歡吃的とろToro,就是南洋鮪或黑鮪魚的腹肉,常見許多不明究理的師傅,還誤以為とろ是一種魚名,或犯另一錯誤以とろ稱黑鮪魚。其實鮪魚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魚種之一;即使在西方,過去人們不習慣生食而只吃罐頭,現在則壽司店滿街都是,真可謂天下大同,也使得鮪魚成了頻臨絕種的動物,引起國際的注目。
迎接養殖黑鮪的時代。
1993年的京都櫻花滿開時,祇園繩手町上的重兵衛壽司處,在低迷景氣中,也有了一些遊客,大塚雅光師傅從櫃檯下冰庫,拿出一塊約1公斤重,粉紅色的魚排,切了一片,一句話也不說,要我品嘗,結果我描述為:外表看來粉紅肉色,含油度高的表面光澤,嚐來柔軟,也沒有筋,更缺乏肌肉纖維的齒感,可以形容為肉質過軟,鼻腔有點鮪魚味道,但是磯味不足,也沒有酸味,吃下沒有飽滿感,心忖從未吃過這種怪魚,從我大腦資料庫中一直使勁搜尋,但也猜不出這是甚麼,大塚師傅是我到京都必定訪問之處,多年來互相切磋,已成好友,他今天從嘴角露出我不熟悉的得意笑容,終於考倒我了,大塚師傅高興得不得了,得意之後才被告知是養殖的黑鮪魚,我暮然意識到養殖鮪魚的時代已經悄悄地來臨。
2013年初冬的11月底,在賞楓之際,看到關西電視報導關西大學的鮪魚完全養殖登場了,就是從受精到孵化到發育長大成魚,再育種,完全可以在人工控制下舉行,萬一將來鮪魚禁補時,也可以高枕無憂,大啖美食,我從畫面上觀察,和畜養的顏色類似,從畫面的樣子看來柔軟度較軟,報導說沒有筋的口感,老饕就喜歡這種口感,所以完全養殖還有一條漫長的路,才能接近天然的味道、顏色與口感。
全民瘋黑鮪
21世紀之後,台灣人瘋鮪魚,尤其油度高的鮪魚,從日據時代出生的老先生,到年輕2世代的年輕人,從台北的日本餐廳,到東港的本土海產店,從電子新貴與大亨,到市井小民都想吃toro,幾乎已成全民運動,但是我到餐廳反而未點toro,師傅與同桌的朋友都很好奇,這個教大伙兒吃壽司的老師是怎麼了? 我常隨口回答說toro太貴,省下一些錢,吃其它季節性的小魚。
我與鮪魚
吃鮪魚我比同儕來的早數十年,因為出生在高雄渡船場前鼓波街漁會宿舍,對於漁民的背影,魚市場的景象,如今雖過了半世紀仍瀝瀝在眼前;漁港的魚腥味道,也是當年留學德國時,遊子夜半夢迴的故鄉味道。當年父親任職漁會,也投資一條漁船,槍子魚(黃鰭鮪魚)的味道,早在胎兒期開始,已深入在我的血液,長成我身體的每一部分。當時技術還不易捕到黑鮪魚,不過餐桌上都是海鮮,直到今天仍然牽引著我的靈魂,刺激我味蕾的記憶,喚起我的消化道賀爾蒙。1990年代雖然小鮪魚可以養到大鮪魚,但是直到21世紀頭幾年,人類還是無法以人工完全孵育鮪魚,都是捕捉天然小鮪魚利用海邊箱網養殖,在非常有限的環境中,投餵飼料時,假如多給了沙丁魚、其他青魚類、鯖魚、或烏賊,則養出的鮪魚有香味與濃郁的海磯味,但是如為了降低成本,給多了五榖雜糧等劣質飼料,則生產的黑鮪魚與進口飼料雞的味道就很相似了。
西洋黑鮪的命運
過去鄰大西洋的伊比利半島與北非,地中海地區,這個環地中海文化圈,自古也有吃鮪魚的習慣,漁民組成有伊比利半島的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外,又有希臘人,義大利人,甚至阿爾巴尼亞人;地中海餐廳牆壁上,留下的泛黃的照片中,仍可以窺視到二戰前後,鮪魚大漁時,各色人種合作捕鮪的熱鬧景象。電視報導也可以看到在20世紀,偶而有大漁的影片,當地的魚船沒有什麼裝備,兩條漁船靠近收網,鮪魚被困在魚網裡面擠成一團,一尾一尾被魚鉤拖上船。
黑鮪已成世界商品
現在地中海裡鮪魚密度稀少了,幾十年沒有這副景象了,現在人們把抓到的小鮪魚,置於箱網中,養到肥滋滋的橢圓型,再把它賣到日本去,因為價格好,全球的鮪魚往東京築地集中,包括北美的各種鮪魚,墨西哥灣的箱網養殖黑鮪魚,愛爾蘭的黑鮪魚在東京築地都有拍賣,東京傳統的壽司店,例如銀座1、2、6、7、8丁目,新橋、築地、也都可以吃得到各種黑鮪魚,五感不同,價格更有大差別。
公平交易與詐欺
1980年代台灣的消費正高攀,這股風氣也在1990年代隨著台商進入大陸,也帶動大陸餐飲業跨海到築地搶鮪魚,剛好日本的經濟12年的低迷,使得黑鮪魚已經不再是庶民伸手可得的食品,築地魚販有大陸漁商接手購買而大發利市,但是鮪魚消費人口在全球化後,連歐美生食的人口也激增,加上生態上的溫暖化效應,以及鮪魚因大量捕撈而不及繁殖達以前數量, 2005年我在有樂町長期觀察的一家築地連鎖壽司屋,已經吃不到黑鮪魚了,他們以大目鮪魚呼嚨鮪魚來賣,一般這是違反市場傳統的,日本關東壽司店師傅口中的鮪魚,就是黑鮪魚。大目鮪魚(台灣俗語稱大目仔)叫做:バチ,黃鰭稱:キハダ,長鬚鮪魚稱ビン長,因為肉質白色,日本不能稱まぐろ,如今200年的江戶前壽司傳統,已因黑鮪魚的劇減,而使壽司沙西米的規則面目全非。
吃腹肉現代人才開始
鮪魚的腹肉與背肉的脂肪含量差距甚大,例如黑鮪,其腹肉的脂肪含量高達24.6%,而背肉只有1.4%,但是日本的沙西米老饕們只吃赤身,在1964年東京奧運前,toro是廢棄不吃的肥肉,當時師傅到築地市場標到黑鮪,把魚背肉取出,魚頭、內臟與腹肉就丟棄了,赤貧人吃toro,或餵貓狗。由於飲食生活逐漸的轉變,到了1964年後會接受高脂昉的鮪魚腹,鮪魚腹才一時價格翻轉,戰前長成的台灣人長者,也多在1980年以後,才接觸到toro。
好吃的槍子魚
鮪魚因脂肪含量少,肌肉組織細密,如果長時間加熱的話,肉質會變得堅硬不好吃,所以新鮮的鮪魚還是以生食最恰當,諸如沙西米、握壽司、散壽司或火炮壽司,以海苔捲成細捲的壽司,再切成6塊,裏面中心有紅色的鮪魚,外形似一火炮故稱。或用生山藥抹成白色黏液眝存在4度,鋪上冰涼鮪魚細塊,更是夏天的清涼食品。沙拉醋拌鮪魚塊,可成東西方沙西米成的變奏曲。此外活潑地迴游於遠洋的鮪魚,因其肌肉發達,萃取物成分亦很豐富,故而味道濃郁,日本最高級的料理店有一秘密武器,就是黑鮪魚做成的柴魚乾刨片似的調味料,其味道與鰹節相似而不同,顏色近檜木,很粉黃色,較沒有強烈的個性,但旨味高尚與最高級的鰹節相互補調和,可以做成世界第一的高湯,鮮而不膩,味甘而不甜,香而不俗,經過法國上一代米其林3星主廚採用,現在已成為法國健康取向高級料理地必備,奶油醬與起司的腥味與油膩被取代不見了。所以鮪魚加熱調理時,宜添加適當的調味料,過去高雄人吃黃鰭鮪魚,切塊後浸醬油糖醬,先煎過一半熟時,再用薑絲與蔥段的醬油煮一下熄火,來消除腥味,肉軟而不死硬,但是有著瘦豬肉的口感,甘鮮卻是豬肉所不及,所以日本的鮪魚水餃在1970年代應中華料理風而發明,一定比例與豬肉互相補足,成了天下第一水餃或煎餃,我在家裡做過幾次請好友,至今仍為友人口中的第一美食,其實黃鰭鮪魚或其他大目或長鬚鮪魚,也可以一試,便宜又所向無敵。
愛牠還是滅絕牠
鮪魚就是食育的好教材,我們不及有佛陀的至高的慈悲心,但是西歐的基督教世界,也漸漸發展出全球是兄弟姊妹,萬物有我們一樣的生存權的觀念,並付諸法律執行,有許多的專家,與非營利團體,投入東方世界從未想像或實現的情操,無酬為野生動物絕種請命,組織團體阻止非法的濫捕,我們要迎頭趕上世界的思維潮流與法治,才不會被制裁與看成野蠻人的國家。即使沒有吃素,但我們祖先仍有對動物的惻隱之心,至少不忍其觳觫,我從不喧嘩惑眾,對鮪魚或任何魚做推銷,我也一秉這些原則,進入壽司店必然從白身魚開始,每物一片。假如一進入店家,就問我要吃toro的,我會很失望,沒有食慾而離去。這些原則或許只稍稍有助於鮪魚不被濫捕,或其他瀕臨絕種魚類的保育,但是也回饋給我們自己,吃每一種壽司,來分散風險,到底重金屬汙染已經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遠在我幼兒時期,母親就念日本主婦與生活雜誌給我聽,說海洋由於工業化後,重金屬的汙染,已經危害到食物鏈最上方的旗魚與鮪魚,事隔50年,事態更嚴重,美國農業部與福利衛生部(Department of Human services and health)每5年出版一次的美國人飲食指引,都鄭重提醒,嬰幼兒與孕產婦不適合吃深海大魚,因為胎兒與兒童期的神經發育較易受重金屬影響。現在又有福島核安事件,我們分散著吃魚,不只減少頻臨絕種的市場壓力,減少密獵濫捕,也分散了所有毒物與放射線的風險,各位朋友,何樂不為?
圖1:這是米其林三星東京的吉武壽司黑鮪toro,老闆說成本很貴。

圖2:這是米其林三星東京的吉武壽司黑鮪骨與骨中間挖出的肉,不是toro。

圖3:這是米其林三星東京的吉武壽司赤身,赤醋飯與大小適中的大間黑鮪演出淋漓。

圖4:一攤很有生意的骯髒平價店,以大目鮪混充toro。

圖5:京都重兵衛壽司處大塚師傅喜歡用最高級黑鮪大腹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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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更新日期:2014/8/20 上午 12: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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