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TG 的驚恐
執筆/
書田診所心臟內科主任醫師陳震寰
這位女病人有醫學背景,全職在家相夫教子,對生活與健康有著近乎嚴謹的自我要求。飲食規律、作息正常,運動不輟;SARS 期間,她幾乎足不出戶,只為確保全家平安,也因此對自己的「健康管理」深感自豪。
正因如此,她始終無法理解——為什麼自己的血壓,竟然還是會偶而偏高?
我為她做了完整的問診與身體檢查,也安排了相關檢驗與影像評估,最後確認:這是**血管提早老化(early vascular aging)**所造成的血壓不穩定。我告訴她,這並非不可逆的命運;只要找到合適的藥物與劑量,配合時間,約三到六個月,多半就能看到血管彈性改善、血壓逐漸穩定。
理性上,這是一個清楚、完整、也充滿希望的診斷與治療藍圖,從來不靠藥物的她,願意開始每日服藥了;但情感上,似乎仍不足以讓她真正安心。
每次回診,她都準備好一長串問題,一題一題請我解釋。我理解她的焦慮,也儘可能滿足她的求知慾,只是門診時間有限,候診室的壓力也隨之增加。
直到那個夜晚。
某天半夜,她起床如廁,順手量了血壓——數字偏高。再量一次,更高;第三次,血壓繼續上升,心跳也開始加快。
恐懼瞬間湧上來。
那一晚,先生正在中部出差,三個孩子都在美國,家中只有她一人。她腦中不斷浮現最壞的畫面:如果現在倒下,怎麼辦?
她慌亂地打電話向親人求助,終於有人趕來陪她掛急診——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走進急診室。
在急診,經過一系列檢查與檢驗後,急診醫師並未開立降血壓藥,而是給了鎮靜劑,並告訴她:這是一場恐慌發作。
回診時,她仔細描述那一夜的驚魂,情緒仍未完全平復,也依然無法理解:為什麼血壓會在半夜突然飆高?
我向她解釋,動脈硬化喪失了原本的「緩衝功能」,其典型表現就是血壓忽高忽低、波動明顯;也因她有醫學背景,我進一步提到其他鑑別診斷,例如睡眠呼吸中止症。但我也坦率表示,我同意急診醫師對「恐慌症」的判斷與當時的處置。
門診時間逼近尾聲,我必須儘快收斂討論。知道她對急診的恐懼,我直接、也略帶保護性地對她說:
「半夜醒來,不要量血壓。」
我另外開立了一小瓶 NTG(硝化甘油) 讓她備用,並告訴她:如果真的覺得血壓高,可以含一片,不需要再跑急診。
沒想到,她臉色大變!語氣裡滿是擔憂與不安:
「為什麼我要用 NTG?我的心臟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如果含了兩片還沒效,是不是就一定要掛急診?」
我簡單回答她:NTG 有降血壓的效果。
(我已沒有餘力向她解釋,依據我的研究,白袍高血壓與動脈硬化、反射波增強密切相關,而 NTG 能快速降低反射波、穩定血壓;也沒有機會告訴她,我曾在飛機上,用 NTG 解救過一位高血壓危象的病人。)
我只能坦白地說,我必須結束門診了,後面還有許多病人在等候。
她滿懷歉意地起身離開。
走到診間門口前,她又回過頭來,輕聲對我說——
那一次掛急診的經歷,對她而言,是多麼刻骨銘心、難以忘懷的恐懼啊!
最後更新日期:2026/2/9 上午 12: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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